撰文/石秀珍〈清境社區義胞第二代〉

記憶像是個深不見底的黑洞,費盡心思想記起的過往,怎麼努力卻只能擷取到浮光掠影的片段,要從哪開始呢?

上小學前我跟爸爸住在松崗,記得每次媽媽帶著姐姐哥哥跟妹妹要下埔里,他們上車時我就死命地哭要跟著去,爸爸就會抱著我去福利社買糖吃,然後揹著我往家裡走。在爸爸背後,我嘴裡含著糖,身體往後仰,爸爸會順勢往前傾;就這樣來回幾次,我忘了難過,拖著兩行還沒乾的淚痕開心的咯咯笑。從爸爸的後頸看著松崗的泥土大街,隨著爸爸的腳步,家門口越拉越近。

每當日暮西山,一天的工作結束後,爸爸會把農具收起放在一個籮筐裡,然後把我抱起放進另一個籮筐,拉起繩子把籮筐掛上扁擔的兩端,然後挑起籮筐,往村子走,坐在籮筐裡我喜歡聽扁擔跟麻繩因摩擦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響,看著扁擔因繩索下籮筐的重量在爸爸的肩膀上上下下地彎曲著,就這樣晃啊晃的,爸爸把我挑回家。

廚房有一盞昏暗的電燈泡,燈泡連著電線從樑上吊在半空中。燈光雖然充滿了整個廚房,但還是揮不去那濃濃的昏黑。正對著入口的是廚房的後門,門旁有扇小小的窗戶,濃濃的夜色彷彿想從那小小的窗口擠進來把微弱的燈光給吞噬掉。在入口的對角線上有個大大的爐灶,上面放著一個黑色的大的鐵鍋。爐灶旁堆著一些劈好的木柴,有個櫥櫃就倚在入口的那面牆上,一張矮桌跟幾個小板凳擺在屋子中央。腳下是紮紮實實的泥土地。而牆壁是用泥土跟竹子糊起來的。

喜歡看爸爸生火,看著爸爸專注地朝爐口吹氣,手翻轉著木材,火光越來越亮,爸爸的臉也越來越亮,那泥土跟竹子糊成的粗糙牆面上投射著爸爸的影子,看著牆上的影子就是我晚餐前最開心的事。還喜歡看爸爸抽水煙筒,看著他每吸一口就會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,吐出來的白色煙霧慢慢的散開,一口煙還來不及消失,下一口又被吐了出來,直到最後被吐出的一口白煙消散在昏黃燈光裡。因為打仗受過傷,爸爸的右手下臂內側有一道很深的傷疤,也是這個傷讓爸爸的手指沒法伸直...除非硬扳。我老愛扳直他的手指然後看著那道傷疤被牽引著。年幼的我不知道傷疤下爸爸曾經歷過的戰火,只覺得好玩。

記不起的事已經被記憶的黑洞徹底的吞噬掉了,能想起來的只剩下支離破碎的片段,回想往事就像看著老電影,畫面一格跳過一格,沒有聲音。每跳一格,就有一次悸動。隨著每次的悸動,心裡的感觸也越來越深,久久無法自己...

2011.09.15


 ※本文收錄於:葉瑞其主編(2023),《從異域到新故鄉──清境社區五十年歷史專輯》,第三版,南投縣仁愛鄉清境社區發展協會發行。

※《從異域到新故鄉》初版發行於民國100年10月(2011),隔年(2012)5月再版(增訂版),至2020年發行至再版七刷。